郑铁屏,我们(1)班的班主任, 秉承历届学长的传授,我们当面尊称他为“郑生”,背后则叫“掷铁饼”、“无得顶”。郑生瘦削而笔直的身形,略带台山方言的口音,乍看之下,很有些鲁迅先生笔下“师道尊严”的形像,但若兴之所至,竟可以在他主教的数学课的课堂上,与学生滔滔不绝的讲上一阵他最喜爱的足球运动, 男生们自然乐见其成,在沉闷的公式和计算氛围中“high 壹 high”,女生们有何感觉则不得而知,“无得顶”一词,便是他讲到某球员的脚法过人时,常用的赞语,久而久之,亦成了我等(1)班同学的口头禅, 而且一定要用台山话读,把“无”讲成“摸”,才形神兼备。在七中,体育运动蔚为风气,学生自不待言,下午第二节课后就自动走到运动场找乐子的,就是教师,也各自各精彩,不少老师还身怀绝技,在田径、球类等项目上开山插旗,扬名立万多年;但郑生热爱足球运动似乎爱在看台(那时还未有电视直播这玩意儿)欣赏多一些,很少见他下场踢两脚骚下哥叻。郑生亲身落场当运动员的只有一个项目——棋类,无论象棋围棋他都嗜好且精通,且有数学头脑思考慎密的优势,据说在凉亭的教师俱乐部棋坛中小有名气。

  对于郑生,我一向是敬畏多于好感,因我的数理科成绩乏善足陈,且常缺交作业,以致有时在校道上远远见到郑生迎面而来,我都赶快绕路而逃。真正使我认识郑铁屏老师的是文革前两年,七中校园越来越政治化的那段日子。我母亲是教师,有机会在某种场合碰到郑生,终有一天她哭骂了,缘由是郑生向她打小报告,说我不靠拢团组织,不要求进步,“咁样考唔上大学架”,我心里忽地涌上了一阵异样的感觉:原来我考得上考不上大学,一样牵挂在郑生的心头!

  众所周知,“不靠拢团组织,不要求进步”在那年头可真是个严重不过的事儿。我喜欢唱歌,可能是遗传吧(父亲曾是石室教堂唱诗班的领唱),我也算得上(1)班的一条“嗓子”。 一天,饭堂晚饭后,我照例留在宿舍楼下的班房自己感觉挺好地“啊、啊……”乱唱,郑生闻声而来,他很奇怪地问:“你无去排练‘大歌舞’(音乐舞蹈史诗《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红旗奋勇前进》)啊?”,我说无叫我参加啊,郑老师就奇怪了, 连说“我去问问,我去问问”, 第二天傍晚他真的来找我了,说的就是上面这十一个字,除了劝我为自己前途着想,识时髦者为俊杰外,还很知心的对我说, (1)班其实不是他在当班主任。我感兴趣了说你不是班主任谁是班主任啊?他笑笑不语,临走时安慰我说要同梅刚毅老师讲一声,等中央音乐学院来招考时让我试试。 我志在文科,也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郑生的这一“过问”,确实令我感到心暖。

  最“知心”而又令我最震惊的一次,是有一天他把我拖到一边,用很岩肃的口吻叮嘱我“收住自己把嘴”。陈银星把郑生找去学校档案室问事,让郑生看到(1)班某同学的档案,上面记录在案, 某年某月某日,中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该同学说了一句“没有美国第一颗原子弹大”。事不关己又关己,我一面讶异校园里的告密者已经到了无处不在的地步,一面在拼命回忆该学友大洌冽说这话时当时还有谁在场,郑生却往我后脑勺上克了一巴,“讲野可大可小架”。这些个话真是一个中国的,尤其是七中的老师能给学生的最最金石良言了。多年后我想,正是由于郑老师秉持“收住自己把嘴”的宗旨,才躲过了“反右”等等的灾劫,才在“文化革命”中不至于一下子没顶,人生最宝贵的经验,郑生都传授予我了,没说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其时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步入多事之秋了,郑生不怕我“反水”,咬他一口 “泄露国家机密”,以此作晋身之阶,入党入团上大学?这不是没可能的事儿啊!

  高三下学期, 填了一张“履历表”,出生地一栏, 我填上“香港”。未己,郑生找我来了,他说你别填“香港”行不行?我说户口簿上就是这样写的啊。  他说我不管你户口簿上写什么, 你改成“广东”吧?我执意不肯,他摇摇头叹了口气走了,那失望的样子直到现在我还历历在目。到了“大串连”之时,北京地质学院的刘××告诉我,考入大学之前,他是山东省某城某校的团委副书记(这家伙的老爹是该城的地委书记), 负责为每个高三同级同学档案上盖木头印儿,印章分“可报考×类学校×类专业”、“可内部控制使用报考”、“不能报考”几种,他说,你在香港出生,肯定属于后者。我反驳说,广州有个暨南大学,专收港澳学生。他说,在我们北方人眼中,暨南大学差不多是个特务窝,假如它的老师学生想来地院参观,入厕所都要有保卫部门的人跟着。我一听凉了半截,天啊,文革前我还想考读文科当记者吶,原来你这个香港出生的学生连进厕所的资格都成了问题, 真是从何谈起!这时眼前不禁又浮起了郑生那摇头叹气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反倒庆幸起有“文化大革命”, 破坏了这所有的规矩来,人世间的吊诡,莫过于此。

  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次校友日,我曾回七中,碰到了郑生,可能那是中国知识分子最心情舒畅的年代罢,郑生红光满面,身体、精神都甚佳。 不待我开口,他主动的和我谈起了文化革命的往事,他说,那时候,眼见着同事们一个一个的被推入了教堂的“牛栏”,受尽人世间最惨无人道的折辱,自知难免一死,亦作好了准备,不料你们用红卫兵组织的印章打证明放了我们这一批牛栏边缘的老师出去“串连”,到了外面袖章一戴我们也是革命派了,几个月后回来形势大变了我们也就逃出了生天。他清楚的记得当时给他写证明的是(2) 班的徐宇和,盖印的是(1)班的叶若谷。“七中的老师好彩多得你地”郑生笑着说。 今天老三的私人名片之抬头所以够胆印上“红卫兵”三个字在香港通街派,全赖有郑老师这句话也。

  这仅仅是使我个人刻骨铭心的,有关郑生的几桩小事,在整个(1)班,相信郑生以不同的形式关心过每一个同学,亦相信每个同学都有他(她)与郑生的小故事,写之不尽,忆之绵长。


2007年7月2日.
 
网友感想摘要

  
   一个学子对恩师的追思之情,令人感动。 郑生也是三班的数学老师,他的慈善、和蔼为每个学子留下深刻的印象。细微之处见真情,爱生如斯,足见其为人之可敬!郑生我们永远怀念您。(云贝)

  看了老三对我们敬爱的“无得顶”班主任郑铁屏老师的赞许,真令我感慨万分。老三,当时班上,我跟你大概一直是最“落后”最不关心政治的两三个同学中的两个,虽然我们俩当时真的没有半点政治灵敏度可言,但郑生却确是不断关心着我们,尽其所能“救”我们。我记得,当政治老师(我父亲跟她父亲是世交)向我父亲定论黎秉彝不重视政治并落后到不可药救且一定考不到大学时,郑生却在高中第一次且仅此一次家访时告诉我父亲“你儿子或许能考到大学”,他甚至无提应靠拢×组织一事。对郑生的这次家访,我父亲很是感谢。
  老三,当时最“落后”最不关心政治的我跟你,现在不也是活得不会落后于别人吗?
  有点奇怪的是原来“不重视政治不关心政治”也是会遗传的,我女儿在初中考高中的广州市中考时,就是因为政治只得82分,比得第一名的广雅考生的政治98分,足少了16分,而在总分仅少2分屈居第二。 不过,现在应该是比以前现实得多了,政治应该是对政客和政治家才大有用场,当我女儿获得高考状元时,那个靠政治高分的中考第一,却远比我女儿不知落后了多少。(黎秉彝)

  当我知道郑生去世的消息, 是在差不多到文昌的时候,我在那里呆了几分钟,然后马上告知同学,请他们代我祭奠郑生。我还责怪在郑生住院时为什么不告知我们。郑生在我们同学心中,是个治学严谨,爱护学生的老师,和同学亲密无间。在这里再次默哀三分钟。
  我在学生时代可能是最关心政治的人之一, 当过班长、团支部书记,文化革命也积极参加了。但我也慢慢认识到,政治对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是个很遥远的东东。在农场、在广州不断有人动员我入党,都被我婉转拒绝,我还是作个光头平民好些。(老龟)

  老三的文章“心香一瓣送鄭生”写的细腻、感人。激起了我们这些老七中的人一遍怀念之情。(liang)

  每次读老三的文章都有一种感觉,爽!
  《心香一瓣送郑生》虽然是一篇悼念已故师长,缅怀师生情谊的文章,但绝无悲天怜人的呼嚎,也没有令人苦涩的词语, 反而是如拉家常,侃侃而谈,把师生相处的每件小事,甚至是一次短短的谈话,都充分发掘, 令人回味,令人深思,令人感慨!我等也受过郑生的教导, 但三十多年过去,除非深交,还能留下多少记忆?更莫说写下如此活灵活现的文章,让一个活生生的郑老师又浮现于我们的记忆当中。(悠悠岁月)

  惊闻郑老师去世,不禁悲从中来。他是我们高中时期从高一到高三的班主任,也是我们的数学老师,为人敦厚忠诚,教学一丝不苟。前些年高三(1)班同学聚会时,我们一班同学还和他一起畅谈,言笑甚欢,想不到现在已驾鹤西去,不禁令人唏嘘。前一阵听说他在老人院,有点痴呆,以致我们66届高三同学聚会时,他也不能到会,后来有同学去看过他了,还传来了照片,想不到竟成了他活着最后的肖像。我因为工作关系,今天去不了他的追悼会了,只好在“市井深深”表达自己的追思。我已托人代为送上花圈,希望能及时送达。郑铁屏老师一路走好!(灯泡)

怀念敬爱的班主任郑铁屏老师:
      为人师表劳一生,鞠躬尽瘁;
      桃李芬芳遍天下,造福人类。
              --阿华敬礼 (阿华仔)

怀念郑铁屏老师
  19号,突接郑铁屏老师去世的噩耗,令我顿感悲哀和突然,几个月前在老人院见面时虽则老年痴呆到认不了人但身体其他方面仍不错的郑老师,怎么就这么突然就走了呢?因签证的问题而一个月在澳门的工作就压缩到这两三天,直令我脱不了身去参加追悼会,真是忠义两难全呀!就借“市井深深”寄托一下自己对郑铁屏老师的怀念吧。
郑老师,是我们的好班主任,好老师!他教了我们整整三年,他是我国教育家陶行知先生“有教无类”的忠实执行者。在我们班,他先是对班上学习成绩好和成绩差的同学一视同仁,尽其力不放弃每一个会掉队的同学;后又尽其力不放弃、不歧视每一个出身“不好”或政治“落后”的同学。他就是这么有良知,就是这么好!
  郑老师,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的冲击不大,但他却没有借此去冲击别的老师而一直保持中立和逍遥。不论在“文革”中或“文革”后,直到老年痴呆前,他一直无站在我班因“文革”而无谓分成的两帮派的任一帮,所以令我班在“文革”虽分裂最严重而现在却较和谐。不象有人到上次的同学聚会还要强势介入,结果搞到同班同学间还相当尴尬。 郑老师对和谐就是这么先知先觉,就是这么好!
  郑老师,我永远怀念您!(黎秉彝)

  美西岸陳洪韜7月8日晚11點10分急電對《心香一瓣送鄭生》之補充:
  “ 鄭生是七中教工乒乓球男單冠軍,當年國家隊隊員,世界排名第八之校友譚卓林回校獻技,代表教職員工和譚卓林過兩板的,鄭生是其中一個。”
  老三加注:在“印像中只記得與譚對打的是有西多之稱的體育老師肥佬張……皆因其打橫板,動作優雅; 忘了我們的班主任才是武林盟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