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胡云贝


  人一生要走多少路啊!有的崎岖、有的坦平;有的笔直、有的弯曲。有的路只走了一次,就几乎不会重走第二次,有的路却天天都还在走着。然而最使人眷恋的大概是那些生活中曾经天天走过,而现在却又不复要走的路。

  那天我伴随着老父,走进这广州市內最热闹、最繁华的高第街横巷内的一条麻石路,父亲手仗点地的声音、我那高跟鞋着地的声响,是那样有节奏地叩击着我的心扉。正如外国一首小诗写到的:“我生命中的一朵小花,曾经在那儿开放。”我用有点陌生、甚至于惶惑的眼光打量着小路上步履匆匆,几乎不认识的行人。

  麻石小路,从曾经是我家的那栋楼房的门口延伸到闹市。中国新闻社广东分社的红砖大楼宿舍是小巷最高的楼房,虽然它仅有五层楼,但和周围平平整整的平房相比,它无疑是小巷内的大厦了。居住在这栋楼里的文质彬彬的记者文人,是小巷内最引人瞩目的人。而我——副社长的女儿,无论是服饰、还是身上背的,手上提的,都是小巷内出类拔萃的。当我每天在小巷之路洒下一串串清脆的歌声,迈出一步步轻快的脚步时,小巷的小户人家,代代操着削竹、织箩手艺为生的家庭的孩子们,是用多么艳羡的目光注视着我啊!尽管他们之中不乏我的同学,而我从来没有走进哪一家。自足、幻想、孩童时代莫名的骄傲,使我天天走着这条小路,天天看见熟悉的面孔,可我和小巷的人们是相近而又疏远的。

  如果,生活之路如这小路那样虽然窄小,但直通大街、直通闹市、直通光明的话,也许我这次走进这小路,就不会产生那样的激动之情了。然而生活的乐章,有欢快的跳跃,也有苦涩的凄惋。谁会料到,当我十九岁年华之际,我却成了小路上满怀屈辱、步履沉重的走资派的女儿!但使我向小巷人家打开我心灵之窗的一件小事,却发生在那个年月。那是我奔赴海南岛“干革命”的第四个年头,我终于被恩准回城探亲。为了能给父母一个惊喜,我没有给家去信,带了好几个椰子,兴冲冲,但又惶惶然的踏上这小巷之路。然而到了家门,看到的是怵目惊心的大字报,父亲到“学习班”改造去了,母亲避难到湛江,老保姆带着弟妹到乡下。我一路风尘,却见不到亲人,只好痴痴地在家门站了好一阵,疲惫地迈出了脚步。一步、一步、双脚踏在麻石路上,一滴、一滴、血流在心口上。“阿妹”广州人一声地道的对年轻姑娘的称谓,忽然在我耳边响起,我茫然四顾,只见从一户人家走出一位老阿婆。

  “进来坐坐吧,你要到那里去?”阿婆关切地问道。

  “到姐姐家。”我机械的回答。

  “你背着那么多行李,一个人到车站,还要走好远哩,我孙子是你的同学,等他回来让他送你去。”听说是同学的家,我进去了。可我一坐下,小巷内好几户正在削竹的的女人,也都随着进了屋。那一双双关切、怜悯、好奇的目光真使我不知所措。这个问我吃了饭没有?那个问我下乡辛苦否?由于当时横挎军书包的习惯,我上衣的第二个扣子,承受不了压力,差不多要掉落了。细心的阿婆拿起针线,一针一针的为我钉牢了。我忽然想起一首唐诗:“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一股清纯的泉水,在我心田淌过,我噙着泪水的双眼,仿佛看到了古老民族纯朴、温柔的不绝源流。细针密线拴牢了我差点要泯灭的信念。后来父亲学习班归来得知我这件事也嘘唏不已。此后每年的探亲假,当我走进这小巷之路,人们都主动热情地和我打招呼,关心地问我何时能调回广州?每次我都害怕回答她们,也害怕看见她们为我洒下的同情之泪。由于种种原因,当我家搬出小巷时,我仍未能调回广州,故对小巷的人们,总怀有一种负疚心理。

  往事如烟,“青春的岁月象条河,岁月的河汇成歌。”不知是那一家的音响播出了这首电视剧《蹉跎岁月》的主题歌。经历过人生的严峻磨练,我们这些曾是“命运的宠儿”,深入到社会,接触到许许多多质朴的民众,在幻灭和追求之中,在种种的艰辛中走出来了。普罗大众朴素纯真的情意,终于使我们摆脱了腥风凄雨的年月留在我们每个人心灵上的阴影——痛惜和隐忧,重新振作起来,探索着人生的价值。“物换星移几度秋”,如今我已是有着两个孩子的妈妈了。命运的惠顾将使她们不必重复我们的坎坷、挫折,但我又不禁为她们担忧:这些长在大院和花园的孩子们,在重蹈着我孩提时在梦中编织的五彩路,她们长大后,知道生活之路尚有岖崎曲折吗?她们会走吗?我忽而那么热切地想找到那位老阿婆,我多么想她尚在人世,我将带我的孩子们来拜访她,来走走这条变化着的,然而仍住着平民百姓的麻石小路。

  小路,行人匆匆,有的似曾相识,有的素昧平生,巷内家家户户都种着的茂盛的星星花草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星星花悄悄地,悄悄地开着,小路溢满了沁人心脾的馨香。哦!小路,我青少年时走过的路,你给我曾经的欢乐和温暖;哦!小路,我在海岛上常思念的路,你给我现今的忧患和感悟;哦!小路,你使我感到时代对一代代人的重托,你催促着我们行进的脚步!
写于2007年5月13母亲节